我只是想知道,我的成年有沒有減輕父母的苦難,我發誓,我想知道的只有這一條。生活脫去裝點的辭藻,我想清晰一棵大樹的輪廓,而那一條,是大樹的主幹,連著扎在土地裡的根。我忙著採摘樹枝上的果實和捕捉偶爾歇腳的飛鳥,卻極少注意樹幹。我突然想知道關於樹幹的很多東西,比如,樹幹是否粗壯,樹幹上被撞擊過的斑痕是否消隕,樹幹周圍包圍著的樹皮是否已經皴裂,樹皮有沒有缺失或贅餘,樹幹是否還能承擔樹冠的重量。這樣突然的求知欲來源於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,他的聲音憂心忡忡。我今年剛剛結束漫漫的求學生涯,小我兩歲的弟弟仍在校園坐井觀天。弟弟從小有著驕人的成績,這也是父親傲視鄉里的原因。弟弟毀滅於朽舊的教材和禁錮人心的意識形態,卻定能在畢業後找到稱心如意的工作,那是炙手可熱的專業,在加上那紅艷奪目的一紙證書。他是父親的精神支柱,精心侍弄棉花的父親從不放過任何一個無用的枝杈和棉鈴蟲,卻輕易將我忽略,他忽略了我的作用。他毫不避諱地說我學歷低,找到的工作也不好,並且不會攢錢。
夏天的時候,我背著從學校收拾來的行李回到了闊別三年的老家,宣傳媒體誇大了農村的變遷。低矮的平房,簡樸的生活,滄桑的容顏訴說著土地上的真相。父親親熱地接過我的行李,還給我泡了一杯濃茶。紙捲旱煙灰白的長發開始在屋內繚繞,屋內除了三隻儲存糧食的水泥缸和母親陪嫁來的那張桌子,什麼也沒有,這無疑給紙捲旱煙的抒發提供了足夠空間。家裡有四畝八分地,在我還未畢業的時候,父親又租來幾畝。這些地,夏種棉花秋種麥,夠父母侍弄的了。近幾年來,一畝地幾十塊錢的政府補助和漲價的農藥化肥進行著殊死較量,卻一直難分勝負。你能找到工作麼?這是父親的第一句話。當然能,工作對於我來說,很好找的。父親的神色幸福起來,他還是相信了我說的話。從未上過一天學的父親在我面前侃侃而談,那是來源於土地的聲音,沒有教授們的照本宣科和故作深沉。對於同樣的道理,父親的話語直奔主題,像深秋過後赤裸的土地,有著豪放的歡欣。
許多年勞作的疲累並沒有磨損父親積極向上的心態,他心懷著希望。家裡出了兩個大學生,他快意於鄰里這樣的恭維。每當此時,他眯縫著雙眼,把旱煙吸得特別悠長。
不知在我離家的這兩年來,母親有沒有抱怨過父親的窩囊,沒本事掙錢,只會種地。自從我有了記憶,她抱怨的東西總是很多,並且幾乎所有的抱怨總和父親有關。我暗暗驚嘆父親的忍耐力了,或許他對她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忍耐,而只是耐心地觀望,然後微微一笑。母親的眼疾就來源於她經年累月的抱怨和多愁善感的心地。我小的時候,她的抱怨與哭泣總是相伴而來,父親總是懶得和她爭吵,她只好邊抱怨邊哭泣。長久以來,她的每隻眼睛上生長了一小塊贅肉,視線也模糊不清起來。偶爾也會疼痛,像眼睛裡飛進了永遠揉不出來的蠓蟲。由於條件所限,她一再拖延著手術的日期,而這個日期,有十年之久。時至今日,我工作已有三個多月了,我與母親商量著手術的事,絕不能再拖到明年的門檻。母親說,不要緊,生長很慢,大帥他媽眼睛裡也有,不礙事的,還是先還上你的助學貸款吧,不然學校還是不給你畢業證。
我想起了去年在學校參加的一次無償獻血,回到宿舍,自豪地到樓頂打電話告知母親。母親說,兒子,你是不是因為錢不夠花才去獻血,母親的聲音滲透著顫巍巍的恐慌和無助。我一直以為自己是頂天立地的硬漢,在母親面前,我竟始終柔軟得像秋天剛採摘的棉絮。我說這是無償獻血,全憑自願,能治病救人,並且對身體有益無害。母親表示理解和讚同,我還是覺察出了她的懷疑和驚魂未定。第二天中午,母親打電話來,說要好好補充營養,多吃雞蛋,我讓你爸又給你打了些錢。雞蛋,在母親的生活裡,那是奢侈的營養品。小時候,我體弱多病,又貧血,母親便每天早晨煮兩個雞蛋,大的給我,小的給弟弟。母親對弟弟說,你哥有病,吃大的,你活潑好動,吃小的。我對母親說,早晨煮三個雞蛋吧,我們仨一人一個。節省一個吧,那能買好多的鹽,她總是把很多物品與鹽對比。
高中時,我和弟弟寄宿學校,一個月才回家一次,母親的雞蛋便積滿了牆角的那個草簍子。每次回家,母親接下我們肩上沉重的書包,便開始忙碌起來。不大一會,青蔥炒雞蛋的香味從紅磚廚房裡飄蕩出來,撩撥著人的鼻孔和食慾。中午時分,一盤焦黃的雞蛋擺上那張有些年歲的木桌,我和弟弟吃雞蛋,母親吃從鹹菜缸撈出的醃製的豆角和辣椒。媽,你也吃雞蛋吧,我們吃不完。無論雞蛋還是鹹菜,吃進喉嚨就都一個味道了,母親說。沒上過一天學的母親除了對父親的抱怨,還有一套自己的理論和對生活冷峻的堅忍。
可這次,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開始變得憂心忡忡。我問家裡忙些什麼,父親說,快霜降了,正拔棉花棵,五點多下地,天黑時回來,才拔了兩畝,還有十畝多。別人都種上麥子了,我們家棉花棵得趕緊拔完。我叮囑他買點有營養的飯菜,晚上好好休息。我都參加工作了,可以負擔老二的費用了,你幹嘛還要租那麼多的田地。我咄咄逼人的詰問並沒有改變他舒緩平淡的語氣,他說,以後花錢的地方還有很多,你得買房結婚,光靠你那點工資怎麼夠。
原來,我的參加工作並沒有減輕父親的負擔,而是將更大的分量壓在他的雙肩,這遠非我的本意,我忍受不了他把長子忽略的做法,我更加忍受不了,身為長子的自己,把父母忽略。我對未婚妻的體貼深入到生活的每一個細枝末節,對父母的慰藉僅僅體現在半月一次的電話。記得兩個月前,她衝破父母的阻攔來兩千里之外的海濱城市找我。我牽著她纖細溫軟的手走完了海畔的整個黃昏,斑駁破舊的漁船在夜幕初臨之時顯得更加滄桑。那夜正值七夕,我們是在海畔相偎著度過的,聽取了整夜海鳥怪異的鳴叫和遠方漁船的清唱。對待這些珍貴的感情,絕不能顧此失彼。可父母,是那麼地歡喜地聆聽我講述和她在一起的事情,我分不清是忽略還是成全。
趁著俺倆還能幹活,多幹些,以後的日子還很長,父親又說。土地上的勞作並不像從未乾過農活的詩人所言的富有詩意,烈陽與泥土交彙的地方,那是人間的煉獄。成年之後,我期望自己能拿出一半的隱忍和努力,讓自己的雙肩擁有沉甸甸的歡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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